客家话真的是中原古音吗?

2018年6月22日
前些日子,笔者拜读了唐晓峰先生的新书《给孩子的历史地理》,其中有一段提到:“(客家人)他们的讲话与周围人不一样,一直保留有中原古音。”作为一个普通的方言爱好者,读后颇有疑惑,客家话真的是中原古音么?这需要从客家人的历史说起。
自称古代北方移民后代的传说并非客家独有
客家话,顾名思义,是客家人的话。客家的本意是指外来的人,相对本地人而言;现在说的客家专指客家民系,是客家人的简称。客家人为中国唯一不以地域命名之汉族民系,主要分布于华南各地,尤其以粤东、粤北、闽西、赣南、台湾西北部的山区为主要集中地。由于客家人传说是古中原人的后代,客家话也就被称作“中原古音”了。厘清客家话是不是中原古音,首先得厘清客家人是不是北方移民后代。
客家话分布区
根据罗香林等客家学者的早期说法,客家人是分五六次从中原迁移过来的:第一次南迁是在秦始皇时代;第二次是在西晋末期的“永嘉之乱,衣冠南渡”;第三次是在唐末黄巢起义时期;第四次是北宋时期“靖康南渡”;第五次是在明末清初时期。因为这几部分移民是分几次到达客家聚集区的,所以有老客和新客之说。
永嘉乱后移民南迁的路线和迁入地区的分布
这种说法有什么问题呢?它把中国移民史所有大规模移民事件全纳入了,南方哪个地区没有北方移民的历史或传说呢?广府人,甚至越南人,也自称是秦将屠睢、赵佗所带大军的后人。再者,早期的北方人南迁,也和客家人、福建人都无关系。以永嘉南渡为例,娇生惯养的中原士族,会跑到赣南山区,逻辑上也行不通。事实上,士族看上的首先是孙吴时期已经开发过的长江三角洲,王谢家族就把宁绍平原的会稽郡给霸占了。东晋、南朝为安顿中原流民而设的侨州郡县也主要在江苏、安徽沿江地。 
东晋扬、徐二州内的大量侨州郡
相比之下,那时流入江西的流民极少,在江西设置的侨郡也只有6个,而且都在长江沿岸。我国历史地理学奠基人谭其骧先生就说:“江西、湖南二省处皖鄂之南,距中原已远。故流民之来者较少,且其地域仅限于北边一小部分。”许怀林《江西史稿》说:“在寻阳郡(今九江一带)内先后设置的侨郡有西阳郡、新蔡郡、安丰郡、松滋郡、弘农郡、太原郡等。”当时进入江西的流民主要安置在寻阳郡,不会再往南了。
东晋江州
在我国南方各地,自称“最正宗的古代中原后裔,最正宗的古代中原语言”的言论,在各地方媒体是层出不穷。福建某媒体发文称采访了某福建文化学者,福建保留了中原古音,闽人乃是古中原人的正统传人。台湾省更是厉害,把外人对闽南人的称呼“福佬”硬解作“河洛”,当成是闽人源自中原河洛地区的证据。可是,语言学家通过《诗经》《楚辞》等文献,推导出“河洛”的上古音大致是ga-grag;通过《切韵》等文献,推导出“河洛”的中古音大致是gha-lak。这两个读音距离“福佬”的闽南语读音hok-lo何止千里。这和南方家谱普遍造伪中原贵胄一样,是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行为。它是汉字文化圈里常见的现象。
台湾省出版的书《汉语 河洛语发音》
客家源于“他称”,并非“自称”
客家这一称谓的由来,现在普遍认可的观点是由“他称”变成“自称”。“客家”一词的时间并不早,直到清朝嘉庆年间才出现;而且只是众多他称的一个。明末清初,由于战乱等诸方面的原因,闽、粤、赣之交居民迁往广东中部及沿海地区和广西、江西、湖南、四川等地。这些移民,在江西被称为“广东人”“广佬”“棚民”“怀远人”“客籍”,在湖南被称为“棚民”“闽粤人”“客姓人”,在广西被称为“新民”,在四川被称为“土广东人”,只有在广东中部粤语区被称为“客家”。要是明末闽粤赣之交就以“客家”自名,那么,为什么同是那一带迁出的移民,却不见他们将这一引以为豪的名称带到江西、湖南、广西和四川呢?
客家“自称”的时间更是晚到清中叶。清代唯一一份比较详细的“客”的文献是和平人徐旭曾在嘉庆年间《丰湖杂记》中的一段话:“客人语言,虽与内地各行省小有不同,而其读书之音则甚正。故初离乡井,行经内地,随处都可相通。惟与土人风俗语言,至今仍未能强而同之。彼土人(粤语区广府人),以吾之风俗语言未能与同也,故仍称吾为客人;吾客人,亦因彼之风俗语言未能与吾同也,故仍自称为客人。客者对土而言。土与客之风俗语言不能同,则土自土,客自客,土其所土,客吾所客,恐再千数百年,亦犹诸今日也。”这段话说明,“客人”最早是本地平原民系(即粤语区人)对山区民系客家人的称呼;后来,原先作为他称的“客人”被客家人所用,变成了自称,但是他还未明确使用“客家”一词。
徐旭曾《丰湖杂记》
客家一词最初见于当时的官方志书中。嘉庆《广东通志》93卷《舆地》引《长宁县志》:“当地相传建县时,自福建来此者为客家。”又引《永安县志》:“自江、闽、潮、惠迁至者名客家。”道光《佛冈厅志》:“其方言有土著(广府人),有客家。自唐宋时立籍者为土著……国(清朝)初自惠、韶、嘉及闽之上杭来占籍者为客家。”
海盐人朱希祖(章太炎之徒,罗香林之师)在《客家研究导论序》写了广府人不礼貌的行为,书中说:“广府人自居于主,竟有字客家人曰犭客,曰犵,且有谓客家人非粤种,亦非汉种者。于是客家之优秀者,乃相率著书,以自明其为汉族。”在这里,我们不必过多去深究罗氏“五次迁徙”理论,五次移民恰好到同一个地方闽、粤、赣之交山区可能性是否存在。只是想说明一个问题,就是:客家人把“(广府人旁边的)客家”变成“(中原来的)客家”,和台湾人把他称“福佬”解作自称“河洛”,是一回事。一开始,“客家”是土人(广府人)对这些客人的称呼;时间长了,便逐渐为客人所接受,变成他们的自称。20世纪30年代以来,由于罗香林等客家学者著书立说,客家民系的概念也逐渐形成。而后,原本只在广府使用的“客家人”概念先是扩散到闽、粤、赣的客家大本营;最后又影响到了移民到广西、湖南、四川的客家人,取代了“棚民”“闽粤人”“广东人”等他称,也变成了他们的自称。
罗香林《客家研究导论》
客家话语音面貌并不古老
厘清客家人概念之后,方便我们了解客家话的历史层次,并非上古秦汉时期的语言。上文提及,徐旭曾自称:“客人语言,虽与内地各行省小有不同,而其读书之音则甚正。”这里的读书之音,是不是指接近“中原古音”呢?很遗憾,这里的“读书之音”不是“中原古音”,而是当时的“北方官话”的意思。
近代,古直《述客方言之研究者》对客家话也有描述:“清同治间,曹冲土客械斗……于是究客由来,考其声音,得结论曰:客人声音多合周德清《中原音韵》。”《中原音韵》是元代周德清所作的一本韵书,其所包含的音系大体上反映了近代音的面貌。该书写成于泰定元年(1324年),到至正元年(1341年)刊行于世。在古代,作曲和作诗词一样,必须要符合格律,而传统的标准韵书是《广韵》。然而从中古汉语到近代汉语,语音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反映南北朝至唐初语音的《切韵》和《广韵》已经不能体现元代的实际语音了。在作曲中是以《广韵》为标准,还是以实际语音为标准,当时有着不同的意见。周德清则属于支持革新的现实派。换句话说,徐旭曾和古直两人的话,实际上是对客家话的明粉实黑了。
《中原音韵》音系
客家话已经活到现代了,能活到现代的都是现代汉语,绝不是什么古语。除闽语外,包括吴语、客家话、北方官话在内的诸多方言都继承了中古《切韵》音系,都保存了中古音的一部分特点。但是,中古音很多特征,客家话恰恰没有继承下来。以声母为例,《切韵》有37个,吴语明州小片的镇海话达34个(很可能是汉语方言中声母最多的),而客家话的代表点梅县话只剩17个。
《切韵》音系37个声母
吴语镇海话34个声母
梅县客家话只剩17个声母
客家话的部分韵母层次也并不古老,和近代官话类似。鱼虞两韵的分混是切韵时代南北方言的重要差异之一。《切韵》序中说“支脂鱼虞,共为不韵。”颜之推在《颜氏家训》中举例说“北人鱼虞相混,南人鱼虞有别。”客家话的鱼韵中古层次没有出现分野,倒是镇海话有分野的遗留。
镇海话的鱼虞分野
此外,在声调方面,唐宋以来,汉语在四声的基础上区分声母清浊对应的阴调和阳调形成八声,也就是四声八调。梅县话只有6个声调,而吴语明州小片的定海话是8个声调。
梅县话声调
定海话声调
从历史音韵角度分析,也可以证明,五次移民说是有欠妥当。因为各批次的北方移民带来的方言是不同的,怎么会操同一种客家话呢;理应像被历朝历代人不断修改的《推背图》,呈现出不同音韵的历史层次才是(可见《澎湃新闻·翻书党》2017年11月16日《“预言奇书”〈推背图〉真的准吗?》一文)。
网友HiemsRuls制作的方言历史层次分析工具表
语言都是不断发展变化,各方言都保留了不同时期汉语音系特征,梅县话声母是软肋,但韵母多达76个。各地方言没有什么正统不正统之分,更没有高雅低俗之分。网络上或现实中,经常会碰到持家乡某某话是“正统汉语”或是“古汉语活化石”观点的人,这是对语言学缺乏了解造成的。要是简单粗暴地反问他是哪个朝代哪个地区的汉语,估计他只会一脸茫然。況且,闽语、粤语、客家话,甚至宣州吴语高淳话,都有人自称是中原古音,到底哪个才是呢?针对类似现象,著名语言学家郑张尚芳先生曾在博客中说:“热爱乡土是好的,但不能异想天开。”

参考文献:
刘纶鑫:《论客家先民在江西的南迁》,《南昌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1998年01期
刘泽民:《客赣方言历史层次研究》,上海师范大学,2004年5月
(日)饭岛典子、罗鑫(译):《近代客家社会的形成:在“他称”与“自称”之间》,暨南大学出版社,2015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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