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片与帝国:来自殖民时代亚洲股票、大宗商品市场的证据

2019年6月18日

海峡殖民地的纹章

英国政府在每箱鸦片上所花的费用约250卢比,而在加尔各答拍卖场上的卖价是每箱1210-1600卢比,可是,这个政府并不满足于这种实际上的共谋行为,它直到现在还公然同那些干着毒害一个帝国的冒险营生的商人和船主们合伙经营,赔赚与共。——马克思《鸦片贸易史》

如同“三角贸易”对非洲造成的长期恶劣影响一样,“鸦片贸易”对于亚洲也荼毒不浅。无论是近代的鸦片战争,还是令人恐惧的“金三角”,亦或是菲律宾正在进行的反毒品战争。从殖民时代开始,“鸦片”深刻影响着东亚、东南亚、南亚各国,时至今日,“罪恶之花”仍然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生长着。

长期以来,学界从不同角度探讨了鸦片在近代亚洲政治、经济、贸易、社会、国际关系等方面产生的影响。Warren Bailey和Lan Truong两位作者在Journal of Southeast Asian Studies发表的“Opium and Empire: Some Evidence from Colonial-Era Asian Stock and Commodity Markets”一文另辟蹊径,作者的聚焦视线不再是中国和印度,而是作为二者连接枢纽的英属马来亚和荷属东印度,从殖民地股票市场和大宗商品出口两个视角探究鸦片贸易对于殖民地的重要作用。

在与东方的贸易中,东印度公司通过垄断鸦片生产和贸易,使得鸦片生产成为一个可靠的收入体系,并为印度和东亚大部分地区提供了稳定的贸易。殖民时期的东南亚主要是以贸易导向型经济为主,自由贸易转口城市新加坡在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鸦片作为其生产出口体系的一部分迅速发展了起来。从某种角度来看,鸦片贸易成为了那一时期马来亚经济的晴雨表,深刻影响着这一地区的政治、经济、社会和文化。鸦片税成为殖民地政府重要的收入方式,甚至在一段时间内成为最主要的收入形式。同时,鸦片贸易也影响着这一地区不同企业的经营方式。鸦片与锡、橡胶、槟榔膏、胡椒、椰子核、木薯同为主要的大宗出口商品。

根据Carl Trocki著作Opium and Empire一书所强调的“鸦片在东亚殖民经济中所扮演的核心角色”,作者提出假说1:鸦片价格的变化对亚洲殖民地企业的盈利能力、殖民地政府的财政收入以及殖民地的总体繁荣水平产生了直接影响。同时根据James Rush 的著作Opium to Java一书中所强调的“鸦片贸易的发展来自于或者反映了殖民地的基本经济状况”,提出假说2:鸦片价格的变动是由更基本的经济因素推动的需求变化造成的。

图1 James Rush 的著作Opium to Java封面

二者的区别在于,假说1强调的是鸦片价格变动是殖民地经济变动的根本原因,假说2强调的是鸦片价格变动是殖民地经济变动的具体表现。作者尤为强调的是由于当时东南亚地区华人食用鸦片的习惯,使得锡、槟榔膏等中国劳动力分布密集型的产业会受到鸦片价格变动的影响,鸦片价格变动影响这些产业的劳动力的成本,导致这些大宗商品价格变动,进而影响到整个殖民地的外贸体系,而从事橡胶种植的主要是印度劳工,所以受影响较小。此外,作者也考虑到了鸦片贸易对殖民政府的财政收入、中国移民等问题的影响。

基于研究需要,作者使用各地历史报刊以及殖民报告等史料构建了(1872.12—1911.6)鸦片贸易数据库:新加坡鸦片出口价格(每箱值马来西亚和新加坡元数)和其他大宗商品(锡、槟榔膏、木薯、西米、黑胡椒、椰子核、利比里亚咖啡)价格来自新加坡《海峡时报》;上市企业股价(月末),英属马来亚企业股价来自新加坡《海峡时报》;香港企业股价来自《德臣西报》、《士蔑西报》、《南华早报》;荷属东印度企业股价来自NieuweAmsterdamsche Courant以及Die IndischeMercuur;上海企业股价来自《北华捷报》、《字林西报》;各国家地区汇率和伦敦银价数据来自《泰晤士报》;英国股票指数月回报率来自The British Economy Key Statistics,Banker’s Monthly;美国股票指数月回报率来自CRSP;海峡殖民地以及马来群岛其他地区政府的年财政收入、中国移民及定居人数、出口商品总量来自海峡殖民地年度报告及其他政府文件。下图2为1870年至1910年间新加坡贝拿勒斯鸦片价格变动情况(每箱值马来西亚和新加坡元数)。

图2 新加坡贝拿勒斯鸦片价格变动情况(1870-1910年)

作者利用股票和大宗商品市场的月度价格,以及其他相关年度数据进行量化分析,发现:鸦片价格对一部分相关产业的企业股价有着显著正向影响,如食品行业(加工及零售)、银行与保险、港口行业(造船及港务),与所有样本股票的平均权重指数也呈现出正相关;同时,鸦片价格也与大多数出口大宗商品呈正相关,尤其是锡和槟榔膏等中国劳动力分布较为密集的产业,但只能解释大宗商品价格变动的小部分原因;此外,没有可靠的证据表明鸦片价格变动影响到政府财政收入、移民或出口商品总量;最后,除了橡胶企业的股价支持假说1(即鸦片价格的变化对亚洲殖民地企业的盈利能力、殖民地政府的财政收入以及殖民地的总体繁荣水平产生了直接影响)外,没有足够的证据认为鸦片贸易是殖民地经济的根基。看起来更倾向于支持假说2,即鸦片贸易是殖民地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

文献来源: Bailey, Warren, and Lan Truong. "Opium and empire: Some evidence from colonial-era Asian stock and commodity markets." Journal of Southeast Asian Studies 32.2 (2001): 173-193.总的来说,正如作者自己所谈到的一样,受限于历史数据的不完整性,一些数据不易获取甚至不可获取,如黑市鸦片的销售量、不同行业的工资水平、吸食鸦片者的数量和比例、具体的鸦片吸食量、用于吸食鸦片的支出等,使得本文无法使用更加精细的计量方法来进行实证检验,得到更为完整和严谨的结论。但不可否认的是,作者立足新视角、收集新数据,使用新框架对经典问题进行了有趣的解释,对于该领域的研究起到了边际拓展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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