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挨打”背后的风起云涌

2017年12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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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周笛
《红楼梦》,古今第一奇书也。曹雪芹在《红楼梦》中营造了多种色调、多条线索、多种价值观不断碰撞所产生的种种冲突。读《红楼》,时觉风和日丽,习习清凉,心旷神怡;时觉风疏雨骤,冷雨敲窗,凄凉孤寒。有时正读到缠绵细腻处,突然一声惊雷,故事急转,明媚的午后瞬即乌云密布,暴雨如注,就像读到宝玉与金钏调情却惹来大祸。有时正读到肃杀激烈处,如鼓声点点,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突然一声清歌唱起,轻柔婉转,顿时让人心跳慢了下来。就像读这回“不肖种种大承笞挞”时,林黛玉一双泪眼,贾宝玉一声柔情一般。
第三十三回“手足耽耽小动唇舌 不肖种种大承笞挞”,讲述的是贾宝玉听闻金钏之死后闷闷不乐,受父亲贾政训斥,又因忠顺王府捉拿蒋玉菡之事,贾政对宝玉十分恼火,加之贾环挑唆金钏之死是受宝玉侮辱而起,贾政为正祖训,给了宝玉一顿“下死手的板子”。得知宝玉挨打,王夫人与贾母先后出来相劝,总算化解了这场危机。之后,各色人物前来探望宝玉,宛若暴风雨之后的余音。
“宝玉挨打”这一情节在《红楼梦》中算作一个小高潮,意为在此之前的种种矛盾暗线经过长期的积累推进,由偶然发生的一个事件引发,得到集中激烈的爆发。“宝玉挨打”横贯其中最明显的便是贾宝玉与贾政父子二人的冲突。
贾政与贾宝玉之间的冲突爆发可谓是必然,只是欠缺一个具有足够杀伤力的导火索罢了。《红楼梦》故事一开头,就借冷子兴之口道出贾政对抓周只抓脂粉钗环的宝玉的不满。本应走仕途经济之路,恪守祖训光宗耀祖的儿子自幼在莺莺燕燕中长大,与女儿家玩耍,喜爱胭脂粉黛,对传统士人所做的学问仕途嗤之以鼻,这对于一生恪守传统价值观与道德观的贾政而言是难以忍受的。
起初贾政长子贾珠在世的时候,贾政或许并未对宝玉抱有太高的期求。但贾珠早亡,宝玉作为贾政唯一的嫡子,就不能不按照世家大族子弟的传统取士之路走了。谁知宝玉不但不在读书功名之事上奋发图强,反而沉浸在诗书六艺等闲情逸致里,而且爱和女儿家们作乐玩闹。这对于传统的价值观是一种赤裸裸的反抗与挑战!在宝玉挨打之前,贾政已经在许多事情上与宝玉发生了“枝节”:宝玉读私塾前的冷笑与不屑、大观园题匾额时的过于严苛、听到“袭人”二字后的不自在等等。但由于贾政的心思放在官场仕途上,并不操心家务,再加之有贾母这一大家庭的最高权威一味袒护与溺爱,贾政对宝玉的不满一直是“隐而不发”。
宝玉对贾政是畏惧大于尊敬,尊敬大于敬爱。贾政对他而言不像是“父亲”,不像是“老师”,更像是个半夜三更面色铁青来查问的巡海夜叉。听到贾政的传唤,宝玉犹如晴天霹雳,黏在贾母身上死活不愿挪步;对待贾政的训斥,宝玉只是唯唯诺诺,不敢作声。但宝玉毕竟是宝玉,是“不肖种种”,纵然心中有惧怕,自己想怎么做依旧怎么做,不受父亲严威的束缚,继续自由自在释放自己的天性,活着自己的生命。他的做法虽不是明着反抗,却比明着反抗更引来贾政的痛恨与愤怒——日复一日看着在自己眼前唯唯诺诺的儿子,一离开自己眼前便我行我素,这不是死不知悔改是什么!
因此,贾政与贾宝玉这种甚至要动用“板子”才能发泄痛恨的矛盾,其引发是具有十分明显的必然性的。无论贾宝玉有无引诱金钏、私交优伶,在贾政眼中,他早已是不务正业、淫荡好色之徒,是个正正经经的败家子。他早已有意要教训他,以泄心中的愤恨与失望,只是这个时机是早是晚到来而已。忠顺王府的介入更碰触到贾政的死穴——家族的前途与利益!作为世代袭爵的贾家,看似辉煌如初,实则“一代不如一代”,仅仅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在家族前途飘渺,荣光渐渐流逝的危机时刻,宝玉居然还得罪了忠顺王这样举足轻重的人物!此乃不忠之事;而金钏乃王夫人的丫鬟,宝玉淫辱金钏,不但行淫乱之事败坏尽家风,还对母亲是极大的不尊敬,此乃不孝之事;忠与孝,支撑封建家庭有序运转的两大道德支柱都被宝玉一时毁坏,这让贾政如何不大动干戈!
贾政与宝玉的矛盾只是冲突爆发的必然性之一。故事中还隐藏着另一条暗线如影随形,亦是激化贾政与宝玉父子矛盾冲突的重要必然线索,那就是贾府的嫡庶之争。
作为传统大家庭,贾府讲究嫡庶有别,长幼有序。嫡子拥有对贾府官职、爵位、田产、财物的直接继承权,庶子虽也是主子,却不是合法的家产继承人,终有一日会离开这个大家庭,另辟支系。宝玉为王夫人亲生,是贾政的嫡子;贾环为赵姨娘所生,庶出。
贾府的嫡庶之争从故事初就开始埋下种子,随着宝玉与贾环的成长愈演愈烈。以赵姨娘与贾环为代表的庶方和以王夫人与宝玉为代表的嫡方明争暗斗,花招百出。表面看来,王夫人与宝玉占据有利地位。王夫人出身显贵,心机缜密,擅用各种手段,宝玉又倍受贾母宠爱;但赵姨娘却更得贾政好感,她虽然出身寒微、胸无城府,却心狠手辣,手段阴毒,贾环受其母影响,虽不敢与宝玉明着对抗,但背地里推灯造谣这种阴险手段却一点没少。宝玉元宵日训斥贾环、贾环推油灯烫伤宝玉,都说明二人虽是同父兄弟,却无手足之情。自幼生活在宝玉阴影下的贾环对王夫人母子只有仇恨与嫉妒,而对男人这一生物没有好感的宝玉对贾环心里也存着一份嫌恶。情感的对立与多年利益的相争让双方势如水火,“宝玉挨打”就是嫡庶之争激化的一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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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政对宝玉的不满,贾府人尽皆知。因有贾母溺爱、王夫人家族的势力,赵姨娘不敢在明里与宝玉作对。之前贾环推灯所造成的严重后果,赵姨娘是绝不会再犯的。因此,母子二人只能静待时机——宝玉犯下大错,贾政暴怒,此时只要是对宝玉不利的指控,都会被贾政当成事实。贾环与赵姨娘深谙此道。贾环对宝玉的污蔑不仅仅是单纯的添油加醋、煽风点火,而是直接把贾政心中所有的不满与愤怒通通点燃,宛若一声惊雷在天中炸响,引来压抑已久的暴风雨。
事实是赵姨娘与贾环的奸计得逞,贾政与宝玉父子冲突全面爆发,宝玉挨打。但曹雪芹埋下的这条必然性的暗线并未在此收笔。王夫人匆匆赶到劝阻贾政,拦不住贾政越下越狠的板子,王夫人以夫妻之情和亡故的长子作为招牌苦苦劝说,尤其是拉来过世的长子贾珠来提醒贾政,宝玉是他唯一的嫡子这一事实时,人近半百的贾政瞬间软化下来,瘫倒在椅子上泪如雨下。嫡庶之争又由王夫人的亲情牌扳回一局,由此可见双方明争暗斗之繁密激烈。透过嫡庶之争,贾府表面其乐融融的虚伪亲情也被彻底拆穿,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汹涌,这里是真正的“风刀霜剑严相逼”。
必然性只是冲突被引发的前提之一,矛盾的激化会加速冲突的爆发,但爆发冲突需要一根导火线。在“宝玉挨打”这一节里,曹雪芹精心设计了许多偶然性的事件。这些偶然事件恰到好处地戳到必然性线索的软肋,层层推进,时机巧妙,使得贾政与宝玉父子矛盾被推至高潮。
一是金钏自杀,这一事件是红楼女儿悲剧中重要的一例。金钏之死道尽了人性的自私、虚伪与丑恶,纵然是无意为之的贾宝玉,对一个年轻生命的凋零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对生命的蹂躏与摧残,不平等时代下人不能为人的悲惨命运,从中可见一斑。金钏跳井这一事件对“宝玉挨打”的结果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宝玉正是得知了金钏之死后闷闷不乐,会见贾雨村无精打采,才让贾政对他从原本无气到越来越气,为矛盾爆发埋下最初的伏笔;贾环以此进献谗言,导致贾政的怒火被彻底激发,怒打宝玉。
二是忠顺王府捉拿蒋玉菡。这一事件对激化贾政与宝玉矛盾的作用有下:蒋玉菡是一介戏子,结交优伶乃至于交换汗巾这么亲密的行为,对于传统价值观而言是不可接受甚至是不可容忍的。优伶不过是玩物,宝玉作为大家公子,不知身份,沉湎玩乐,私交戏子,败坏家风;蒋玉菡还是忠顺王所捧的戏子,与政治势力的斗争扯上了关系,贾家在政治斗争中本来就不占据有利地位,宝玉还私下里得罪了如此重要的人物,这大大损害了家族前途与利益。对于贾府的当家者之一的贾政而言,这已经形同谋逆、弑父弑君了。
三是贾环进献谗言。贾政撞见贾环属于偶然发生的事件,但嫡庶之争这一必然的矛盾线的作用使得贾环以金钏之死诬陷宝玉。
四是宝玉遇见了一个聋婆子。宝玉自知大事不好,四下无人,好不容易撞见一个人了,这是偶然发生的;而这个婆子竟然是个聋子,这又是一层偶然!两层偶然构成了心理上的一个变化,紧张—松懈—紧张—无奈—冲突爆发,多层心理的演变也紧扣读者的心弦,让读者为宝玉的命运感到深深担忧。而这个偶然事件是众多偶然事件中的“神来之笔”,在故事即将来到高潮的时刻刻意选择“中止”,随即“复起”,陡转又迅速承合,让故事原本就十分紧张、急速行进的节奏拥有更大的起伏,造成心理上的巨大落差与冲击和情节上的“偶然与必然”的融合。“宝玉挨打”多了一层冥冥之中注定的宿命感,冲突爆发已经势不可挡了。
“宝玉挨打”宛若一场暴风雨,雨点落入水面,原本平静无澜的水面顿时被搅浑了,各色人物趁势出场,贾府这一看似风平浪静的大家庭下的种种潜在的矛盾与势力都浮出水面。例如王夫人,她作为宝玉的生身之母,也是金钏之死真正的“凶手”,第一个赶到宝玉被打的地方。贾政看到王夫人,火气更大,板子下的更狠,即便王夫人抱住板子,贾政也没有罢休的意思,大声数出宝玉的种种罪状。在这一事件之前,王夫人始终作为一个慈祥心善、不问家事的和蔼女人形象出现,而“宝玉挨打”极大地丰富了她的性格。她逼死金钏、事后刻意落泪,可以从中看出她的虚伪与冷酷。而这次要被打死的是她的亲生儿子,作为一个从小在男权社会下长大的女性,王夫人深谙在这个社会里的生存法则。她没有反对贾政对宝玉的管教与责打,语气中甚至有支持贾政对宝玉进行管教的意思,这很好地维护了贾政作为男权统治的代表的尊严;紧接着,她以夫妻之情进行劝说,看不奏效,立马转到自己的处境,“快到五十的人”“只有这一个孽障”,这说的既是她自己,何尝不是眼前暴怒的贾政呢?见贾政态度略有松动,她马上拿出杀手锏——早逝的长子贾珠。为人父母,爱子如命,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哀再被提起,哪怕是铁石心肠都会为之动容。王夫人的哭诉与劝告看似委婉含蓄,令人同情悲悯,但句句都说到贾政的软肋上。她时时刻刻在提醒贾政:你已经人近半百,宝玉是你唯一的继承人,打死了他,你我二人有何活路?王夫人心思之缜密、用计之巧妙令人叹为观止!从中我们可以得知,她绝不是不问家事、整日吃斋念佛的圣人,她才是将荣国府的大权与命脉把握在手中的幕后大将。
综上所述,这一回故事情节起伏跌宕、组织紧密、矛盾集中且十分激烈;在叙述时曹雪芹将明线暗线进行别具心裁的编排,必然性化作潜流埋伏在字里行间,偶然性像导火索引爆所有冲突,而引发矛盾的过程也是层层递进,逐步将矛盾推至不可避免的爆发高潮;在情节叙述中巧妙穿插各色人物的出场,通过人物的语言、动作、神态勾勒人物性格,让一场冲突成了各色角色展露个性的“戏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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